作为一名法学专业学生，身边的亲戚朋友总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为罪犯辩护，不会有违自己的良知吗？”每次听到这种问题，我总是在内心翻白眼，心想：又来，然后面带微笑地，再一次从律师不是为“罪犯”辩护而是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辩护讲起，一直讲到保护犯罪嫌疑人人权的原因和发展。但是，冠冕堂皇的法律知识普及似乎难以解答常人对于这一问题的困惑，在我不厌其烦的解释中，回应我的往往是：“哦，但我还是不懂……” 。我曾采访过刑事法律工作者——法官、律师、刑法学者，但我难以从别人的口中收集到令“听众”满意的答案。于是，我期待能够有机会亲身体会，通过设身处地的方式，寻找解答问题的另一种角度。在2025年暑假，这个机会在机缘巧合下到来了。
案卷的细节办案的关键
利落的短发搭配精致的五官，初入江苏博事达律师事务所刑事团队，我最先感受到的是带教律师蔡芸琪的热情和干练。在充分了解我的基本情况后，蔡老师带领我迅速熟悉律所环境，认识律所的各位前辈，并以凝练的语言将我介绍给同事们。在这个过程中，我努力记下每个新同事的称谓，跟上蔡老师的节奏。原来这就是刑辩律师的工作节奏，比“抢新闻”的记者还要快，我心想。那个坐在玻璃门办公室里优雅的女士是杨律师，那个坐在走廊尽头办公室的背对着门打字的高个子男生是鲍律师，那个声音甜甜的长相也甜甜的小姐姐是尹律师……在还沉浸于这些回忆中的时候，蔡老师便将我的“人生第一刑案”案卷垒到我面前，在用同样凝练流畅的语言介绍基本案情后，她要求我针对有利证据和不利证据撰写一份证据分析报告。因为之前接触过法律工作者，所以对小山一般高的案卷本不吃惊和畏惧，但是在真正着手阅读一整套案卷时，我才发现，蔡老师口中“简单的盗窃案”，分析起来一点也不简单，以至于我看了“后卷”忘“前卷”，需要来回反复阅读、回忆和印证，并在其中寻找突破口。近一周的奋斗后，我把分析报告交给蔡老师。虽然已经尽全力核对所有细节，但我仍漏掉了一个关键疑点：受案登记表上登记丢失财物的数额和后期受害人陈述的数额相去甚远。不得不承认，我甚至没有注意看受案登记表记载的数额。这其实并不涉及什么法律知识，只关乎细节。在蔡老师提问了许多细节问题后才发现，即使反复阅读案卷，我也没有完全掌握该案全部重要细节，这种粗糙地阅读和分析，对处理案件无益。我深刻意识到——案卷的细节，才是办案的关键。
在装订案卷过程中，我读到一组周主任的律师会见笔录。与其他案件不同，该案的几份律师会见笔录几乎没什么信息量，但总是有三组数据反复出现：血压、血糖、体重。由于该案嫌疑人年纪较大，家属十分担心他的身体情况，所以每次律师会见，周主任都会询问并记录。在会见的最后，嫌疑人总会说：“让家人放心，我一切都好。”会见后，蔡老师还会致电家属仔细交代嫌疑人对于家人的关切：“好好吃饭”“及时体检”“照顾好父母家人”“按时交保险”……这种看似“重复劳动”的行为背后，是对“人”的尊重。我恍然意识到，律师的工作远不止于法庭上的陈词和意见书中的逻辑推演，更在于那些未被法律条文囊括的细微之处所传递出的关切与信任的温度。
在博事达，我很快发现，专业之外的细微相处，同样藏着博事达特有的文化密码。与周主任的交流总是令人如沐春风。他坚持健身，这份自律也体现在他对律所发展的规划上。在他的带领下，博事达不仅定期举办生日会、开办中国古代法律文书展览等丰富多彩的活动，还在刑事、婚姻家庭、公司法等领域出版了系列案例分析书籍，这些厚重的研究成果整齐地陈列在律所的书架上，见证着博事达在法律实务与理论研究上的深厚积淀。
与周主任交流，更让我直观感受到博事达的文化厚度，感受到一位律所主任的远见与胸怀。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周主任的亲和力。无论多忙，他总会停下脚步关心实习生的学习和生活。得知我的毕业论文与法制史相关，他热情地告诉我律所18楼正在展出明清法律文书，鼓励我去细细揣摩。午饭时，他一边吃着简单的套餐，一边与我们分享非洲之行的见闻：境外律所中非执业律师人员占多数，数据分析、项目管理等技能同样关键，跨专业协同也很重要……律师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职业，真正的专业，在于知道如何与团队协同、为目标服务。他从古代官员“告老还乡”后仍致力乡土建设的传统，聊到现代人如何实现个人价值与社会回馈的结合；从青年律师如何“问路”，讲到资深前辈应如何“指路”和“让路”。他没有高高在上的训导，而是以身边优秀的杨律师为例，娓娓道出沟通与传承的重要性——要在交流中学习，也要在表达中成长。
蔡老师和尹律师常常在午休时探索律所周边的美食地图，从袁记云饺的鲜香到沪上阿姨的清爽，我们聊学业、谈生活，也分享对未来的忐忑与期待。当我流露出对就业方向的迷茫时，蔡老师轻声宽慰：“不必过于焦虑。哪怕暂时找不到方向，休息半年再出发，其实也没什么。”她让我觉得，成长的道路原来可以允许停顿和试错。
这些交流的细节，逐渐拼凑出博事达的文化底色：“做人有情有义，生活有滋有味，工作有声有色”。博事达不仅是一个工作场所，更是一个让人不断进步、相互尊重的共同体。我也终于明白，所谓专业成长，从来都不只发生在法庭和案卷之间，还在每一次真诚的对话中、每一刻被鼓励的勇气里、每一份不经意的信任间悄然生根。或许这正是博事达给我上的最重要的一课：法律是一种专业的技能，更是一种关乎人的学问。
实习结束的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书写实习中的点滴，忽然想起开头那个问题：“为罪犯辩护，不会有违自己的良知吗？”我终于明白，法律实践给出的答案从来不是简单的“是”或“否”，而是一场持续进行的思辨。因此，我依然无法用一个明确的法律知识去解释，也不能用几句简单的法理去说服。
我知道，这个夏天学到的不仅是法律的细节，更是一种法律人的生活方式——既要有严谨的专业态度，也要有温暖的人文关怀；既要埋头钻研案卷，也要抬头看看世界。我曾以为，看清案卷中的每一个细节就能实现正义；也曾以为，记录下嫌疑人的血压、血糖，就是守护了生命应有的尊严。可如今的我反而更加迟疑：我真的能凭借有限的知识与经验做出无愧于心的判断吗？我真的理解了“辩护”的全部意义吗？也许，法律的重量恰恰在于这些无法轻松回答的片刻。它不允许我的傲慢，要求我们在即便没有答案的时候，仍然选择认真倾听、谨慎行动、心存敬畏。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答案；又或者，有些问题本就不必得到答案。它们存在的意义，是让我们始终清醒、始终思考、始终向前。正如蔡老师总让我反复思考案件还有没有什么疑点；正如周主任说：“我需要经常同他们年轻人交流交流，了解他们的看法，总能有新收获。”刑辩人的良知，并不在于解答每一个问题，而在于从未停止发问。